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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墟冥幻歌一均衡第97章   云州-商博良3

    第97章   云州-商博良3

    作者:择尔根的爱    

      老磨和彭黎都从后面追了上来,所有人都看见两条路在他们前面分岔而行。这两条石道所行的方向几乎完全一样,仅有略微的差别,它们通向前面一片不透风的林子,看过去的时候林子里没有一丝光,完全被遮天的密荫挡住了。两条石道中间是层层叠叠的蛇骨藤,密的根本无法穿越。

      “怎么回事?”彭黎问。

      “你能感觉到哪条路是对的么?”商博良问女人。

      女人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岔道口很久,最终茫然的摇头:“还是拿不准。”“永远不见阳光的地方,是说这片林子么?”彭黎低声说。

      “大概是,我想我们走在迷宫里了。”商博良低声说,“这个岔道口我们昨天来过的。”“来过的?”彭黎大惊。

      商博良点头,“是的,彭都尉你看看我们背后,那里的林子也一样密不透风。”彭黎回身望向背后,心里隐隐的一寒。商博良说的没错,他们其实已经站在了一片黑压压的密林中。他们在云荒走到那么久的路,没有一片林子那么密集,头顶的浓荫把一切的光都吞了,偶尔有个金铢大的光斑落在地下,那是风短暂的吹开了树枝。他们走的太快了,没有注意到这些。

      “第一次遇见这个岔道的时候我们走了左边,我在这里留了一个印记。”商博良指着插进地面的三根树枝。摆出品字形,“我当时很诧异有这样的岔路,所以记了下来。现在果然又遇见了。”“那么我们这次便走右边。”彭黎说。

      商博良摇头:“不,这只是其中一个岔道,算上石道和土路,我们在找到石道后已经走了近百个路口。这么走下去,我们必须一个一个的标记路口,最终才能找到正确的路。我们并不知道我们是否错在这个路口上。”彭黎的心一沉,转头看着女人:“你真的认不出路了?”女人畏惧的往后缩了缩。

      “我想巫民也知道有人可能会用阳光来分辨方向,他们是蒙着她的眼睛带她去紫血峒的,如果有人不蒙眼去过,那么记路会更加容易。所以他们把最后的路障放在一片密林里,这是一个巨大的迷宫,而且几乎不见阳光,无论走在那里,看起来都差不多,睁眼的人都会被绕昏。”商博良转向女人,“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们带你去紫血峒的时候点了火把,对不对?”女人点头。

      “所以你的感觉在这里不可靠,走这么黑的路必然会打火把,这里本来没有什么阳光,火光照在你的身上,你还会产生错觉。”“只差最后一步了,难道想不出办法过去?”彭黎看着商博良。

      “有办法,我们等到天完全黑下来。”商博良看了一眼密林外渐渐黯淡下去的天空。

      人们在石道中央点起了火堆,五个人围着火堆而坐,放了骡马在周围吃草。商博良和苏青取出包袱里风干的鸡肉和糍粑架在火堆上烤着,很快食物的香味就弥漫在周围。

      可是没有人有食欲,随着太阳落山,密林里透出越来越重的寒气,往人的骨骼里侵入。女人冻得打着哆嗦,商博良瞥了一眼老磨,看他偷偷看着女人,却不敢有什么动作。

      “冷么?”商博良盯着火堆问。

      女人的嘴唇发乌,她哆嗦着点了点头。

      商博良解开了外衣扔给女人。他没有穿里衣,赤裸着肌肉分明胸膛,龟裂的纹路遍布他的上身,无处不是干涸的血迹。女人看了,微微一抖,把商博良的外衣披上,此时她缩在厚重的黑衣里,脸色白白,脸儿娇娇小小的,垂着头,像个无辜的孩子。

      “我想大家都不会比我好多少。”商博良环顾众人。

      男人们都点了点头。

      “彭都尉那里有解石头蛊的解药,蛊母本意大概是要我们为了抢药自相杀戮,好在我们走到这里还没有死人。”商博良轻声说,“无论现在大家心里想着什么,如果找不到蛇母不能解石头蛊,在大家各自举刀之前,我只想大家能够想想这一路上的不容易。”“我会兑现我的许诺,既然商兄弟和老磨一路艰险陪我们来了这里,那枚解药是你们两个的。”彭黎说。

      “最后是商兄弟和老磨要拔刀拼个输赢来争那枚药么?”苏青冷冷的笑,“我倒希望我死的慢点还能看到结尾。”男人们一个个神色都冷冷的。

      “我还想去云号山,不想死在这里。”商博良摇头,“但我不会为了一颗药杀人,我的刀已经很久不用了。”“不说这个,还没有到最后一步!我们此时还是兄弟!”彭黎起身,从骡马背筐里拎出一只罐子里,敲开了泥封,幽幽的酒香飘散出来。

      彭黎抽动鼻子,狠狠的吸了一口那酒气:“宛州正宗的冰烧春,和蛮族的古尔沁老酒一样烈,巫民的米酒跟它没法比,藏了那么久,喝了吧!”他给五个杯子都斟上酒。一个个的挨着传过去。

      “何当痛饮,与子同仇。”商博良举杯。

      “何当痛饮,与子同仇!”彭黎一拍膝盖,也举杯。

      老磨茫然不解,他听不懂这诗文的意思。

      “何当痛饮,与子同仇!”苏青举起杯子,解释说,“这句话说何时该要痛饮?就是大家是朋友,有同样敌手的时候!”女人和老磨也都举杯。

      “我答应了老磨和商兄弟,解药归他们两个,”彭黎看着女人,嘿嘿的笑,“要是他们两个哪个愿意让给你,我不管,可要是他们不让给你,我就一刀给你个干净利落的死法,保证一点不痛,比我死得要爽快!你是我们的对头,但也指路给我们,这算我的报答。”女人用力点点头,把杯子又举高了些。

      五个人酒杯一碰,一齐饮下。烈酒如同火流似的在喉咙里烧着,女人大声咳嗽起来。

      彭黎幸灾乐祸似的笑了起来:“看来你在宛州的时候,可不太陪客喝酒啊。”“我还想问一个问题,”商博良转向女人,“他们带你去紫血峒,他们为什么要带你去紫血峒?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他们在那里教我跳舞,他们说我天生的体格很好,可要让上千人完全被我迷住,一定要学会他们的媚术和舞蹈。有个女人,在那里教我,教了很久。”“女人?”商博良问。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她的声音很奇怪,我也见不着她,他们用一种泥封住了我的眼睛,很粘,怎么也揭不开,离开了紫血峒,他们才把那泥洗掉。”“所以你什么都没有看见。”女人摇头:“只知道那里很阴冷,几乎没有人,走路有隐隐约约的回声。”“你离开紫血峒是什么时候?”“大概二十天前。”商博良和彭黎对视一眼。

      “到了紫血峒,我会以大燮使节的身份去交涉,诸位兄弟请不要出声。我会把救大家的命作为第一条件,只要蛇母答应,大燮皇帝大可以赐她身份货物,助她称霸云荒。”彭黎说。

      “称霸云荒,”商博良微微摇头,“在这满是瘴气的贫瘠地方,也一样还是有人要称霸啊。”人们沉默的吃着东西,无论有没有食欲,他们必须积蓄体力。

      一小罐冰烧春很快见底了,酒液的温暖让人的身体热了起来,脑袋昏昏的,林子的阴气也被驱逐了。五个男女在这时候居然能够拍着彼此的肩膀笑笑,互相敬一杯酒,递一块烤好的肉,融融恰恰。

      商博良咬着嘴里的风鸡肉,忽然觉得一切就像他最初遇见这支马帮的时候,几十条汉子一起融融恰恰,祁烈在唱歌,梁贵弹着云荒的调子,正烤干衣服的小伙子光着屁股从角落里蹦出来,去火堆上取一块肉,又在众人的嘲笑声里窜回岩石后面躲着。要是大家笑的猛了,小伙子没准还跳出来赤裸裸的站在石头上耀武扬威的嚷,都是男人,笑啥笑啥,谁没见过的,老子就让他看个够。

      他望着头顶浓密的树叶出神,风来,树枝上的雨水洒落,淋得他一身。

      彭黎摇了摇酒罐子,把最后一滴酒洒在火上。烈酒入火,“呲”的一声烧没了。

      彭黎满意的点点头:“果然是最纯最烈的好酒。”“喝完了就出发。”商博良起身。

      其他四个人的笑容都消失了,跟着站了起来。

      “商兄弟,现在可以说了吧?怎么才能找对路?”苏青问。

      “我不是卖关子,不过只有亲眼看看,才能知道这个法子管不管用。”商博良从旁边拔了火把,带领彭黎和苏青走到分岔的石道边。

      他把火把放低,照亮了石道。石道上是一层薄薄的青苔,青中泛紫。

      “彭都尉,现在你弯腰贴近路面,侧对着火光看看。”彭黎疑惑的俯身下去,凝视着路面的青苔。他脸上忽然浮起狂喜的神色:“是这里!是这边这条道!”苏青紧跟过去看了一眼也明白了。此时火光照着,青苔上面隐隐约约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脚印,也有些是零散的,还有骡马的蹄印。商博良让苏青持着火把,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他摇了摇头:“不是这边,这里的脚印是我们刚才留下的。”三个人转到另外一条岔道,这次侧光看过去的时候,脚印也显露出来,却只有一行,比先前的脚印浅的多。那是一双女人的脚留下的,赤裸而娇小,从脚印里可以清楚的看出她的足弓,又有一些脚印只有前脚掌。

      “是一个人掂着脚从这里经过,只有一个人,一个女人,她走得很轻快,很熟这里的路,她应该是去紫血峒。”商博良说。

      彭黎和苏青对看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这个法子其实是羽人用来找路的办法,宁州的森林里,满是地衣苔藓,往往很难分辨脚印,尤其是下过雨。可是有一种痕迹是抹不掉的,就是被踩过的地方,地衣苔藓总是长得比周围慢一些,虽然只慢那么一点点,可是在火光一照之下,也会显形。”商博良说。

      “多亏商兄弟是见多识广的人。”彭黎低声赞叹。

      “我原本也想不起来这一招,后来我忽然想起老祁,其实这跟他看蕨树被砍的痕迹找路,是一样的。”商博良说。

      彭黎一怔:“你怨我杀了老祁么?他是蛊母的内奸啊。”商博良看着他的眼睛摇摇头:“一个人要杀另一个人,总有理由的。”彭黎知道再说什么也是没有用的,挥手招呼苏青和他一起去整顿骡马。他们的背后,老磨悄悄的伸手去握了握女人的小手,两个人用力握紧,对视了一眼。商博良恰好回头,看着他们两手交握,老磨脸色骤变,呆呆的站着。

      商博良只冲他们摇了摇头,默默的。

      彭黎和苏青并肩而行,苏青低声说:“终于到了。”“这个戏台是最后一个了吧,”彭黎目视前方,喃喃的说,“这场戏,唱到头了。我也很累了。”

      16。队伍在黑暗里前进,青苔上的脚印时有时无,他们很难判断自己走出了多远,从偶尔一见的树叶空隙里,他们可以看见圆月已经高升,星汉灿烂。

      各种奇异的景象开始在他们周围出现,在这里阴冷的地方,各种树木和花草疯狂的盛开着,从未见过的高树上垂下巨大的红色的花,花如同喘息般缓慢的一开一合,花蕊中流淌出的汁液落在地上,似乎又强烈的酸性,立刻把青苔烧黑了一点,而浑身艳红色的鸟儿倒飞在树间,时而悬停在那里以红色的眼睛冷冷的注视着这些外来的人,足有半人长的蜈蚣却若无其事的在马蹄边绕过,尾巴上手指上的毒钩摇摆,而各种各样的蛇则在树枝和叶子后一闪而逝,有的手腕般粗,有的像是一根筷子。一匹马已经倒闭在半路,当他们路过一颗树下的时候,仰头看见无数青色的蛇缠在树枝上,一条挨着一条,怕是有数千条,整颗树便是这些青色细蛇的家。人们打起雨伞小心翼翼的经过,可还是有一条蛇从半空里罗了下来,它落在一匹马的背上,弹起来在马背上咬了一口,而后极快的滑走。那匹马又走了几步,便痉挛着倒下。

      五个人没有停下,把那匹马背上的东西分装到其他骡马身上继续前进。

      每个人都很累了,只希望尽快找到紫血峒,无论那里有什么。

      商博良停下脚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终于……”通路的尽头插着一支孤零零的火把,再往前是阴虎山高大的山壁,山壁上的洞穴里面漆黑,让人觉得那山是活的,那洞穴是他张大了要噬人的嘴。

      马帮最后的三个人、商博良、女人都站在那火把前,有人留下了这支火把,告诉他们这里便是路的尽头了。这里也是界限,过去了,便是紫血峒的领地。

      “山洞。”彭黎低声说。

      “她说紫血峒里走路有回声的时候,我已经猜到紫血峒是在山洞里,我们这些天的路线没有离开阴虎山,一直沿着这条山脉前行。”商博良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

      “怎么办?”苏青问。

      “主人已经知道我们来了,留下火把是引我们进去,”商博良说,“真有意思,从鬼神头到紫血峒,从蛊母到蛇母,似乎每一个巫民主人都知道我们行踪。在他们看来我们不过是走在他们为我们设的笼子里吧?怎么办?”“既然已经是走在笼子里,为什么不进去看看?”彭黎舔了舔嘴唇。

      “是。”商博良微笑,上前拔起了那根火把。

      他们接近洞口,第一眼看见的是浓密的爬藤从洞里往外生长,和他们以前所见的洞窟都不同,这个洞窟深处仿佛是植物生命的源泉似的,灌木、花草、大蕨,乃至于几颗虬结的老树,仿佛疯了似的往外喷涌着生长,伸出洞口的枝叶像是一个巨大的花束插在漆黑的山壁上。无数蛇骨藤的枝蔓沿着山壁往四面八方爬去,它们的须根抠进岩壁的纹理中,往上方和左右各爬出几百尺的距离。它们的毒刺和巴掌大的叶片之间藏着小小的红色花苞,艳丽如血珠。

      这是一片森然的碧墙,连山壁在黑中泛着黛青,像是浸透了几千年的绿。

      “这该死的玩意儿也开花?”苏青低声说。

      “跟传说的一样,紫血峒是个很阴的地方,终年不见阳光,所以生的都是背阴的花草。可是就算是背阴的花草,也不能一点光不见,所以它们一股脑的从洞里往外疯长,来采一点光。”彭黎说,“骡马留下,老磨开路,我殿后,所有人一起下去。”“从这里开出路来不容易。”老磨犹豫。

      “就是外面这一点,离开了洞口,估计就没有那么密了。”商博良说。

      老磨点点头,抽出后腰的砍山刀,对着洞窟口一根手臂粗的爬藤砍下。他两刀斩断了爬藤,往里面行了一步,人立刻隐没在无数的叶片里。

      “跟上。”彭黎说。

      商博良点了点头,按刀紧跟在后面,拍了拍老磨的肩膀。

      一行人走在无数的绿叶里,商博良前面搭着老磨肩膀,后面拉着女人的手,女人拉着苏青,苏青拉着彭黎,彭黎的手里牵着绳子,绳子另一头拴在外面的一块大石上。老磨的砍山刀起落,硬是从叶子和枝蔓中凿出通路来,后面的人看不见洞窟的壁,只有无穷无尽的叶子从他们的脸上和头顶拂过。

      老磨的背心已经湿透,每个人都感觉到自己所握着的手里渗出细细的冷汗。

      “我们进了多深?”商博良问。

      “大概两百多丈,”彭黎看了一眼手里的绳子,绳子上有尺寸,“绳子快要放完了。”“我们一直斜着往下,这洞越来越深。”商博良说。

      最前面的老磨忽然惊叫了一声,砍山刀似乎脱手了,往很深的地方落下去,一路叮叮当当的作响。商博良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他的腰带把他抓了回来。老磨一脸的冷汗,气喘吁吁。

      “怎么了?”彭黎在后面问,他所见的周围都是疯长的树木,看不到前面。

      商博良往前探了探,“前面开阔起来了,可有个岔路洞口,一直往下。”五个人都从树墙里钻了出来,彭黎手中有一支燃着的火把,便把其余几人手里的火把都点燃了。五支火把照亮,前面赫然是个极大的空间,灌木爬藤到这里已经稀疏起来,洞口的几株老树到这里只剩下绵延的根系。它们的根虬结如龙,粗得像是成年汉子得大腿,贴着石壁延伸,最后长在了一起,根系爬到一处斜着向下得洞口,就直钻下去。

      老磨得刀就是落进了这个洞口里,他最先穿出树墙,手里没有火把,眼前一摸黑,差点一脚滑下去。

      “妈的,好深的洞,差点害死我。”老磨骂。

      他一说话,周围便有无穷无尽的回音,很久才静了下来。商博良举起火把看向周围,可是火把能照亮的空间有限,他看不到周围和顶壁。

      “接下来怎么走?”苏青问。

      “从这里下去。”商博良指了指洞口,“所有东西的根都往里面爬,只能说明一件事,那里面是水源。如果有人住在这个洞里,肯定要住在靠近水源的地方。”“有道理。”彭黎点头。

      苏青犹豫的靠近洞口,他火把照亮的地方,只是老树的盘根以及蛇骨藤细细的根须,洞口往下似乎很深。苏青试着摸了块碎石,他往下踩了一步,要把碎石扔进去听听回声。

      他脚下忽然一滑,落进了洞里,他急忙翻身去抓那些老根,却只抓到一些蛇骨藤的细根。这些细根立刻被扯断,不过延缓了一下他的下落,他努力蹬踏岩石,还是向着漆黑一片的洞口里急速滑落。

      “妈的!”彭黎急了起来。

      商博良矮身摸了摸苏青刚才踏足的岩石,微微吃惊。他伸出手给其他人砍,手上冷冷粘粘的,不知是什么液体,透着一股阴冷的臭味,踩上去难免会滑倒。

      “我看苏青刚才踩不住岩石,下面可能都是这样黏滑的。”商博良说,“总得下去看看苏青怎么样了,我下去,大家在这里等我。”“不,”彭黎拦住他,“到了这里,一同进退,大家一去下去。”商博良看了一眼女人:“你可以么?”女人哆嗦了一下:“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彭黎砍下一截绳尾,让每个人都拴在腰间,把所有人串在一起,商博良打头,他在最后。四个人摸索着老根往下爬去,和商博良的猜测一样,这个洞的壁上无处不是冷湿黏滑的液体,脚下很难着力。不是那些老根,他们根本无法攀援。

      “下面有火光!”商博良说,“苏青大概没事。”这个消息让人们多了一点信心,再往下滑了一点,每个人都看见了火光。洞穴在这里弯曲,有了一块平坦的地面,苏青气喘吁吁的坐在火把旁,看着从上面落下来的同伴。

      “苏青你没事便好。”商博良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黏液,上去拍了拍苏青的肩膀。

      “多亏下面这些藤。”苏青拍了拍身下,“否则不死也得断腿。”他身下是些已经枯萎的老藤,粗壮的藤枝勾结起来,略有弹性,在他落地的时候久了救了他的双腿。

      “路对不对?”彭黎观察着周围问。

      苏青指了指那支燃着的火把:“那不是我的火把,我的火把滑下来的时候灭了。”所有人这才注意到那支火把荷他们在山壁前看见的火把是一样的。

      “路是对的,至少有人想要我们这么走。”商博良上去拔起了第二根火把。

      “还能走么?”彭黎按着苏青的肩膀。

      苏青用力点了点头,牙一咬站了起来。

      洞穴深处忽然传来了风声。风迅速的接近他们。女人惊慌的退后,男人们液脸上失色。那风来得太快了,换作在平地上完全不可想象,他们所在的这条洞穴直径不到一人长,风在这里的迅速流动带起尖利的啸声,洞穴里的空气一瞬间都被抽空了似的。火把一瞬间全部熄灭,众人呼吸艰难,勉强的撑着洞壁坚持。空气源源不断的从洞穴上方而来,又被抽向洞穴的深处,在平地上,即便海啸来时的暴风也不过如此。

      转瞬,风又变了方向,从洞穴深处而来,这次要缓和许多,只是带着微微的臭气,令人闻了烦躁不安。

      “见鬼,可能是瘴气。”苏青捂住了鼻子。

      “我们得避开一下。”彭黎再次擦着了火镰点亮了火把。

      “往前走,”商博良说,“前面应该有路。”“瘴气可不就是从前面来的?”老磨脸色难看。

      “就是因为所有东西都从前面来,才更有趣,水、火把、风、瘴气,里面到底有什么呢?”商博良看着彭黎。

      彭黎点点头:“老祁说的,进山不见虎,总要摸个虎崽子走。怕什么?哪里是死路,哪里是活路,撞出来!”五个人摸着岩壁往洞穴深处行进,所幸那样诡异的风再没有袭来。他们再鱼肠般的洞穴里转折上下,唯一能安心的是老树和蛇骨藤的根一直跟着他们前进,平铺再脚下仿佛一条天然的路。

      前面再次有火光闪动,五个人都加快了步伐。他们逼近的时候,看见岩壁下方一个幽深的口子,里面是漆黑冰冷的地下潭水,潭水边插着一支孤零零的火把,和前两次的一样。老树和蛇骨藤的根像是找到了家乡似的,一股脑的全部探进那口深潭里,粗细不匀的根须飘浮在水中,倒像是海里动物的触手似的,轻轻摇摆。

      “是叫我们……潜下去?”苏青的脸色难看起来。

      漆黑的潭水颜色忽然变了,变为令人心醉的翠绿色,那是一群发着碧光的鱼悠然的在水下游过。商博良捧了一捧潭水,潭水到了手心里又是清澈透明的,没有一点颜色。

      商博良迟疑了一下,含了一口,点了点头:“没有什么异味,是干净的水。”他转向女人:“如果你来过,你应该走过这条路,你一直没说话,为什么?”女人摇头:“我来的时候,双手抱着膝盖被捆起来的,最后一段路是一个男人扛着我,所以我自己没有走路。但是我们确实走了一段水路,我听见了水的声音。”“水路和凫水可不一样。”苏青说。

      “一样的,她进出是在二十天潜,那时候还没有下那么久的雨,这里那时候该是一条地下河,河水不满,可以涉水而过。现在连着下了那么多天的雨,地下河涨了起来,就变成了深潭。”商博良说。

      五个人默默的对视,商博良把手伸进水里,水寒得刺骨。

      “好了,就这样,谁先下?”彭黎做了决定。

      男人们都不善于凫水,互相看着彼此。沉默了一刻,商博良站了起来。

      “我下去。”女人先说,“我游泳还是好的。”商博良看了女人一眼,点了点头:“也好,我们前面需要一个领头的,善游泳得,跟着那些鱼儿游,找到换气的地方便停下,带大家换气,后面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拉着绳子,就不会丢了。这里面不知道有没有支流,游到支流里,就是死路一条。”女人点了点头:“我会小心,我闭气凫水能游上几百尺。”“我知道。”商博良淡淡的说。

      女人愣了一下,脸色微微变了变。

      五个人依次连好了绳子,每两人之间的绳子足有二十尺长,太短的绳子会在有人下沉的时候把周围的人都拖累死。

      彭黎把一柄刀递给女人:“商兄弟跟在你后面,如果他沉下去你就割断绳子,我们五个人,终要游一个人见到蛇母!”商博良轻轻的笑笑:“这不是我们最初决定要来这里的原因吧?可是现在不知道怎么的,我也觉得我要见到蛇母,对得起那么长路的辛苦,心里希望沉下去的不是我。”“上了战场的人只知道往前冲,当你看见兄弟们都倒下去,你什么都不会想。可也许往后缩的人反而能活得长,”彭黎低声说,“可往前冲的时候,谁想为什么要冲?只是有个事得去做罢了。”“说得好。”商博良点点头。

      女人双手的袖子打上结,把纱裙的两摆提起来,在大腿两边也打上结子。她在身上浇水摩擦着准备,男人们默默的看着她湿透的纱衣里身躯曼妙,静静的没有人出声。

      “商公子,谢谢你的衣服。”女人把褪下来的长衣还给商博良。

      商博良点点头,把长衣扎在腰间:“我跟在你后面。”“我要是沉下去,商公子也会割断绳子的吧?”女人轻声说。

      她返身,轻跃入水,翩如游鱼。

      商博良沉默了片刻,跟着入水。男人们跟随在他身后。

      水中事漆黑的一片寒冷,无数冰针刺在全身的每个毛孔里,耳边只有永无断绝的水声,眼前极远的地方,闪着荧光的鱼群娓娓游动。多数地方水一直漫到洞顶,每游出几十尺,女人便会找到可以换气的地方,几个人一起浮出水面短暂的呼吸,很快就要继续沉下去追逐鱼群。

      流水和寒冷迅速的抽干着人身体里残余的温度和力量,鱼群的荧光越来越远,到了最后,能够停下来呼吸的时间越来越短。往往只是吸一口气,就要再次沉入水中去追赶。

      女人游得块,五个人之间得距离越拉越远,到了最后,除了能够摸到腰间的绳子,再也没有什么证据证明这里还有别的人存在。

      没有谁能帮谁,在这里便只有自己一个人。

      商博良已经记不得换了多少次气。他的意识有些模糊,只感觉到肺里的空气越来越混浊了,一股气使劲要从嘴巴、鼻子和耳朵往外窜,巨大的压力压得人胸口剧痛。他觉得所有的血都涌上了头部,太阳穴边的血管不停的跳。

      他使劲去抓前面的绳子,想要女人赶快找个可以换气的地方停下来。

      他抓到了绳子,可是不敢扯。他忽然想也许他扯了女人会误以为他坚持不下去了,那么女人是不是会割断绳子?于是他就要在这里慢慢的沉到不知多深的地方……商博良忽的微微的笑了,他忽然发现原來到最后的时候自己也是怕死的。

      他笑的时候那股气终于从嘴里喷了出去,伴随着冰冷的潭水呛入他的气管。窒息的瞬间,人却有一种被释放的快意,胸口不再疼痛,冰凉的感觉一直延伸到肺里。

      他往下沉了下去。他仰起头看着上方的水,只有漆黑的一片。

      漆黑里传来淡淡的香味……是草原上新下了雨……还是少女们在铁锅里煮沸了马奶……或者颊边胭脂的香味……她的颊边曾有胭脂么?商博良记不清了。可他还记得她的笑容,像是花盛开在白色的光里,一瞬间,便即凋谢。商博良听说过宁州有种花,只在月光下盛开短短的一刻,你采到它,它便永远维持着盛开的样子,小伙子们穿越险山恶水去采它,因为采得了,便见得你守候的心。送给小伙子们喜欢的姑娘,姑娘们都会欢喜。

      可是经过许多年,那朵花还维持着最初最美的样子,小伙子已经远走他乡,姑娘的灰已经埋在泥土下。

      “我就要死了啊。”他想。

      可是他不想动,太疲倦了,无休止的下沉。

      温柔的暖意扑面而来,环抱了他,隔绝了水的冰冷,带着他迅速的上浮。两个人猛地冲出水面,商博良再次呼吸到了空气,吐出了几口水,喘息着清醒过来。女人抹开了粘在脸上的头发,喘息着看着他。老磨他们还没有跟上来,这个石隙里只有他们两人。

      “撑不住了拉绳子,你们男人,总是不相信女人的。”女人说。

      商博良看着她的脸,笑了笑,不说话。

      “在这些男人里,你对我最好,算我还商公子的吧。”女人又说。

      “不要冒险。”商博良低声说。

      “什么?”“不要试图从彭黎那里抢药,你们做不到的,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商博良看着她的眼睛,“不要冒险。”女人大口的呼吸着,温暖的气息直喷到商博良的脸上。两人冷冷的对视,谁也不再说话。

      “可我虽然是个窑子里的女人,我也想活下去。”女人低声说。“而这和商公子有什么关系么?商公子说过,不能救我啊……”商博良默然。

      周围水花溅起,老磨和苏青也钻了出来,跟着彭黎也露出水面。

      “刚才怎么了?感觉绳子往下坠。”苏青喘息着问。

      “差点沉下去,多谢苏兄弟没有割绳子。”商博良虚弱的笑笑。

      “就算要割绳子,”苏青冷冷的,“也会试着先救你一救。”商博良一愣。

      “走了这一路啊。”苏青淡淡的说。

      “这样游下去,简直没头了。”彭黎也不善游泳,双眼在水里熬得通红。

      “前面有亮光从上面透下来。”女人说。

      “你没有看错?”彭黎惊喜。

      女人摇了摇头:“前方大概五十尺,也许更短点,一定是光,而且是火光。”“都还有最后一口气么?”彭黎大喝。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彭黎拉开衣领,露出那里的银色蝎子:“大家都看到了,我没有用这解药。我要有心负大家,我已经吞下去了。”“让我见到蛇母,”彭黎扣上领口,“便让我死在这里,无妨!”

      17。人们从水中猛地浮起,头顶洒下温暖的火光。

      他们看着眼前的一切,说不出话来,呼吸也变得极轻,怕惊动了这里的宁静。他们伏在清澈的水池中,环绕他们的是无数的火把。面前就是平整青石砌成的台阶,他们攀着台阶慢慢地往上走,站在第一个平台上。

      人在这里太渺小了,这里古老的寂静令人膝盖发软,几乎就要跪倒在仿佛天幕的穹顶下。这是一座地低深处的宫殿,却比世上任何的宫殿更加空旷雄伟,它是从一个巨大无比的洞窟开凿而来,古老的墙壁上依然保留着开凿时锋利的凿痕,最长的凿痕长达二十尺,不能想象最初是什么样的人用了什么样的工具开凿而成。开凿他的人似乎仅是为了它的神圣和庞大而做了一切,旷阔无边的穹顶和周围仿佛接天的是墙都是平的,四四方方,每一根墙线都笔直锋利,都像是比着尺子划下的,可世上又怎么可能有那样巨大的尺子?而地面完全没有修整过,峥嵘的岩石被千万年的水流磨得圆润,交叠在一起。在崎岖的地面中央,一条青石堆砌的台阶缓缓的走高,去向半空里。

      半空里台阶的尽头,漂浮着白色的纱幕。

      这里的一切就是为了显出那高处的神圣和静谧,巨大的威严仿佛从纱幕背后透了出来,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天呐,我真不是在做梦么?苏青低声说。

      彭黎推开了他,踏着台阶缓缓而上。商博良看见了他的侧脸,那侧脸如同饥饿的狼,缓缓地接近无力反抗的猎物。

      剩下的人跟着他的脚步,缓缓向前。他们甚至看不清纱幕后有没有人,风来纱幕上水波般的纹路蛊惑着他们,这里到底是梦境抑或真实都已不再重要,每个人都想那纱幕拉开,露出纱幕后那人的脸。

      不知多少级台阶被他们抛在身后,他们站在了最后一段台阶下。那是一处宽阔的青石平台,平台中央圆形的水池,池上开着洁白的莲花。穹顶的水滴坠落,在空中留下笔直的银线,打在水池的中央。

      一二三四五商博良喃喃自语。

      你在干什么?苏青压着声音问。

      我在数数看要几声那水滴才能落在水面上。商博良轻声赞叹,苏兄弟,你可曾猜到过我们最后到达的地方会是这里?没有,出发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想,只想着为国捐躯大概就是这一次了。苏青仰头看着高处的纱幕,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纱幕上缀着银丝制成的丝络,丝络上挂着无数的银铃,细微的风里,银铃叮叮的响,如宛州开春时候雨洒在湿透的路面上。

      人们站在池边,彼此对了对眼色。

      只有彭黎,他谁也不看,他像是被魔魇住了,依旧缓步向前走去。苏青忽的想起在鬼神头的竹楼里,彭黎也是这样如被魔魇般,完全不像他平时冷静决断的模样。

      他伸手去拉彭黎,却被彭黎生硬的甩开。

      彭黎走到了最后的一段台阶下,就要踏了上去。

      走过那么长的路,你已经到了最后的地方,就不能再有一点耐心等一等么?纱幕后传来令人心头一颤的声音。

      和蛊母的声音一样,却比蛊母的声音更加的娇嫩甜美,柔软得像是听见千花盛开,无风的天空中万叶盘旋而落。让人一时误以为她的声音被风从极远处带来,一时却又觉得她在耳边轻轻地呵着气,耳背后湿软发痒。

      彭黎顺从的把脚收了回去。

      我知道你给了那么多的考验,终会在这里等着我。彭黎轻声说,这一路上我有多少次就要死了,可我知道我不会死的,因为我还没走到紫血峒。就是她就是那个声音就是她教我的商博良身边的女人微微战栗起来。

      你难道没有听他们说,云荒的林子,只能来一次,你离开,便不能再回来。纱幕后的女人轻柔的说,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你回来,便不怕死么?众人看不见她,却能感觉到她话里的娇憨,像是豆蔻年华的少女,赖在大人身上要一件好玩的东西,嗔怪他不买给自己。那个死字含在她嘴唇间,也是蜜糖一样甜。

      大人!苏青听出了不对。

      你不知道么?你是个狡猾的妖精,我心里想的事,早被你看穿了,你知道我会回来,我这两年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彭黎说,可你想着我么?这一路上有几次我都觉着自己要死了,在黑水铺我们被你手下驱的蛇围了,我就想我要是对他们说我是来找你的,他们会不会把蛇赶开。可我都没说,你们女人的心,真是狠啊。我怎么不想你?你怪我了么?可你这一路上吃得苦越多,我便越喜欢,那我便知道你心里想着我,你为了我什么都不怕,你有这样的心,即便再大的危险,你也走得过来,我的心和你在一起呢所以我不怕,我一步都没有往后退,我知道我来这里,要来紫血峒找你,便不再走了。你这么说我心里开心,纱幕后的女人话音一转,似乎隐隐的有些怒意,可你莫非是贪恋我手下那些小女人的美貌和身子又跑了回来吧?要是你怀着那样的心,可别怪我让蛇吃了你!怎么会?那些女人算什么我离了这里,没日没夜地想着你的好,心里恨自己居然走了,就让蛇把她们都吃了。你心里爱我,一定知道我的难过,也不会怪我狠心吧?我怎么会怪呢?我恨自己还来不及,我怎么会怪你?这缠绵入骨的情话此时对于两人之外的所有人而言,都如裂耳的雷霆。一切的幕布到此揭开,万般的温柔中藏着刻骨的阴毒。巨大的恐惧仿佛冻住了人们的心和腿脚,他们木偶般站在那里听着,想要逃走,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力量。

      大人!大燮军人,怎么能和妖人为伍?苏青终于踏出一步,怒喝,大人!我们是大燮的使节啊!大人难道为一个妖女忘记了报国的忠诚。妖人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仗着粗人的勇气诬蔑人。纱幕后的女人说,像是个升起的小姑娘般。

      大人!苏青猛地从背后拉出长弓,大人回头吧!他搭箭上弦,开弓指向彭黎的背心:大人,好男儿不屈床第之下,这是你当初教给兄弟们的今天真是大人自己要破这个戒么?那我要为死去的兄弟们要个公道。彭黎回头,木然地看着苏青。

      苏青看到他的眼睛,手忽然抖了起来,他没忍住,眼泪夺眶而出。他是彭黎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养起的战士,苏青不会忘记在和北蛮的战场上彭黎把他放在马鞍前撤离。那时候十六岁的苏青在背后袭来的尖啸箭雨中,死死靠在彭黎胸前的护心镜上,等他们撤回大营,彭黎摔下马背,三枚羽箭从甲缝里透过扎进他的后心,那时苏青记忆里最后一次他放声大哭。

      他从未想过他会把箭对准彭黎,他觉得整个天地在他眼前塌毁了。

      苏青彭黎低声说。

      大人!醒醒吧!不要中的巫民的妖术!苏青泪流满面。

      彭黎默默地看着他,眼神中似乎有一丝松动,他低下了头。

      你们要走边走吧,这次走了,可再也不要回来啦。纱幕后的女人娇声说。

      死寂中,彭黎抬头看了看那幕水波般起伏的纱幕。他缓缓的退后,转身走向苏青,他走得很慢,谁都看出他用了全身的力气。他看着苏青,眼力说不出的悲伤。

      大人!苏青抛下弓,伸出双手。

      彭黎没有接他的手,而是按在他的胸口把他推了出去。苏青失去平衡,瞪大眼睛向着飘着莲花的清池倒栽下去。

      整个池子的水向着天空激飞,仿佛一场从下而上的豪雨,银色的水滴几乎是垂直的向着天空升起到十余丈的高度,水幕里巨大的黑影在半空中弯曲。它猛地一震,把周围的水滴向着四面八方抖出去,苏青被逆流冲上天空,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号,全身的骨骼都在巨大的冲击中碎裂。那个黑影张开巨大的嘴,锋锐的长牙一现而没。

      它吞噬了苏青,瞪着金黄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人。

      剧烈的腥臭气让人几乎晕厥,可眼前所见的一切令他们暂时失去了一切的嗅觉和听觉。他们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东西,只觉得自己在最深的噩梦里,这场梦里天地倒悬。

      蛇老磨喃喃的说。

      那是蛇,可是谁也不能相信那竟是一条蛇。它硕大无朋,身体占据了整个水池,径围近乎两丈,暗青色和红褐色的鳞片交错,每一片鳞都有桌面般巨大,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鳞片摩擦着水池的边缘,发出刺耳的声响。巨蛇直起十余长的身体,示威般张开了鳞片,短暂的漏出鳞片间血红的蛇皮,然后忽的鳞片收拢,同时他的嘴一合,嘴角留下了鲜红的血涎。

      它吞噬了苏青,仿佛一条巨蟒吞掉青蛙。

      金黄色的蛇眼闪动着,仿佛直顶到穹顶的身体缓慢的扭曲着。

      小东西饿了么?大概是太饿了。纱幕后的女人轻声说。

      纱幕终于缓缓的揭开,一个娇小的女人轻盈盈的踩着台阶而下。她的脸上带着森严可怖的青铜面具,青铜面上是张嘴的蛇头,完全遮住了她的容貌。人们只能看见那对灵动的眼睛在长长的睫毛下,忽闪忽闪,无辜可爱。一副没有剪裁过的白纱裹着她柔软纤细的身体,多余的半幅长长的拖在身后。她的步伐轻柔,如同女王走进最宠爱的臣子,脚铃叮叮的作响。

      蛇母商博良低声说。

      我可见到你啦。彭黎的声音软得完全不像他。他跪倒在蛇母的脚下去吻她洁白可爱的脚,那双脚是赤裸的,脚背上笼着银丝的络子。蛇母嗔怪的推开他:你来得晚啦,我都忘记你的样子了。你不会忘记我的,彭黎握着他伶仃的脚腕,我知道你记着我,你等我回来。不羞。蛇母掩着嘴轻轻的笑,即便戴着那可怖的蛇头面具,依然挡不住的是她的妩媚妖娆。

      她轻轻的拍掌,巨蛇顺从地俯下身子,再次张开了鳞片。蛇母驾轻就熟的踩着它的鳞片而上,登上蛇头,扶着它头顶的珊瑚色肉角站在十余丈的高空。欢迎各位客人,来到紫血峒。她缓缓张开双臂,歌唱般地说。蛇缓缓的向着水池深处沉下,蛇母也随之降下。最后蛇头停留在地面平齐的地方,蛇母妩媚的眼睛横扫过已经忘记了惊恐的人们。

      她轻轻的笑着拍手:你们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是不是?第一次看见它的人,有的就疯了。她抚摩蛇头上的肉角,缓缓的走上地面。蛇头慢慢沉入水中,水再次漫了上来,已经是清澈透明的,盖过了蛇头。巨蛇越沉越深,最后消失在水底。池子还是静静的,水面甚至没有涟漪,和刚才完全一样,只是那些盛开的莲花消失了。

      蛇母拉了彭黎的手,和他并肩而立。诸位来到这里,看到了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心里一定很满足,蛇母轻笑着,我等到自己的男人回来,心里也很满足。这一趟虽然辛苦,可是真好。她转向彭黎:你可带了什么礼物给我么?我带了二百五十张最好的弩弓,还有许多的黄金,现在都堆在外面。有了这些,足够你武装一支几千人的军队,你就是巫民的女王了,谁也伤害不了你。谁伤害你,我便去杀了他。彭黎说。

      真好,我就知道你心里记着我。蛇母娇媚的贴在彭黎胸前,可我不要当巫民的女王,我以前跟你说,只要你跟我在一起,你便是巫民的王,我便是你的小妻子,一天到晚都跟在你身边,晚上把你的脚抱在怀里暖着。我说的话,可是算数的。我不要当什么巫民的王,我只要能够抱着你,闻见你身上的味道,就心满意足了。彭黎说。在这个时候,他的话比世上柔和的情话都更加肉麻和可怖,可是他偏偏说得满脸真诚,带着笑,说不出的快活。

      彭都尉,商博良忽然说,荣良真的是你的弟弟么?彭黎脸色一变,眼角的肌肉跳了跳。为了一个女人,牺牲了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还搭上自己弟弟的命。你骗了所有人,现在你满足了,可你还能笑得出来么?商博良轻声说。他看着彭黎,叹息着摇头,却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像是悲悯。

      你懂什么?彭黎瞪着血红的眼睛冲着商博良低吼,我是上过战场的人,我在战场上死了几次又活了下来我拼着死命效忠皇帝可我为什么活着?这么多年我都不懂,直到我遇上她。我从未像今天这么快活!你要笑我么?你什么都不懂!你凭什么笑我?我不是笑你,我只是可怜你。你凭什么可怜我?彭黎舔着嘴唇,喘着粗气,目光离开蛇母,他就想变了一个人,你就要死了。商博良微微摇头:事到如今,我如果说我懂战场上的感觉,你也不会相信蛇母咯咯的轻笑着,抚摩着彭黎的脸,凑过去抱着他和他交颈缠绵:我们终于相会了,还管这些无知的人干什么?我也准备了一件礼物给你,你不是一直想看我的脸么?我便当着这些人让你看看,让你知道我生得美,我的脸和我的身子一样的美她这么轻声细语的跟彭黎说着,确实面对着商博良他们。她美妙的眼睛里露出狡黠的光,和商博良遥遥的对视。

      不必再卖关子了。商博良踏上一步,我们曾经见过面,我记得你的脚铃声。蛇母放声而笑,声如银铃。她猛地揭下面具扔向水池,青铜的面具竟然诡异的漂浮在水面上。

      我说你怎么会是冷得像是冰块样的男人呢,你记得我的脚铃,那可记得我的脚,可记得我的腿和身子?我一直就猜,你才是这些人中最解风情的那个。抛去了面具的小巫女眨着眼睛,冲商博良微笑。

      是你!商博良身边的女人惊得退了一步。

      就是你啊!彭黎也低低的赞叹,紧紧握着蛇母的手儿。

      面具下一张年轻可爱的脸儿,笑起来甜如蜜糖。在那支伪装迎亲的队伍里,她是陪嫁的少女,一路搀扶着新娘。

      毒母是你的姐姐吧?另外一个陪嫁的女人,你们姐妹长得真像。商博良轻声说,我却没有料到你亲自去了鬼神头,在那里杀了上千人。谁能猜到蛇母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儿?还有你不知道的,蛊母也是我的姐姐。蛇母撅着嘴,带着点孩子般的怨气,可是我们的姐姐太美了,又太聪明,我们姐妹里她是最有本事的,便总也看不惯我和二姐姐。她如一条柔软的蛇似的缠在彭黎的身上,当着众人和他亲吻:现在可好了,我的男人帮我把我的两个姐姐都杀了。现在谁也不会看不惯我了。她用手指梳理彭黎的头发:你杀了我的姐姐们,你看我一点都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的心事我都知道,彭黎搂着她的腰,没了蛊母和毒母,你就是云荒的女王。我拼死也要达成你的心愿。可你为什么见了我也不告诉我,我一路上都在想你,想的心里发苦。蛇母温柔的捏捏他的鼻尖:又怨我来了,我又怎么不想你呢?我若不想你,为什么要跑去偷偷地看你?我本该呆在紫血峒等你来,可我等不得,我听说你要来了,坐立不安,想你想的心里也苦。那一夜你也在竹楼里吧?商博良问。

      是啊是啊,蛇母轻轻拍着巴掌,那场戏真好看。水池表面泛起了轻微的涟漪。蛇母回头看了一眼,从彭黎的怀里挣脱出来。

      小东西还很饿呢!她笑着说,你们想不想看它吃东西的样子?她嘬起嘴唇,吹出咝咝的声音,在周围回荡。咝咝越来越大,最后冲塞了每一寸空间,声音不再是来自蛇母的嘴里,而是从四面八方每一处传来。

      那些被水流磨光的巨石下,爬出了黄黑色的蟒蛇,放眼无处不是,数不清到底有多少。这些蟒蛇都有那一夜他们在黑水铺看见的蟒蛇般大,仿佛刚从梦里醒来,缓慢的汇聚起来,爬上台阶。它们几乎每一条都拖着沉重的腹部,腹部里分明装着被它吞噬的人。

      商博良按着刀柄,低头而立,手指微微颤抖,老磨哆嗦着抱紧女人,女人木然着任的抱着。

      蟒蛇却没有袭击他们,这些凶残冷血的东西从他们的身边缓缓游过,全部都聚集在水池边,把头探向池水里。他们纷纷张开了大嘴,腹部开始缓慢地蠕动,那些皮肤全部被酸液腐蚀掉的尸体重又被蟒蛇吐了出来。一具一具漂浮在池子里。

      老磨眼神发直,大口的呕吐起来,吐在女人的腿上。

      蟒蛇们吐完了,重又疲惫的游走,消失在周围的角落里,一条也看不见了。

      水池上出现了巨大的漩涡,漩涡缓慢的旋转着,中间形成细细的水涡直通池底。忽然整池的水带着那些尸体一起下沉,完全消失在漆黑的深处。隔了很久,再次有水慢慢的涨了起来,涨到几乎和地面平齐。

      小东西吃饱了。蛇母笑着,现在你们明白我们为什么驱蛇吞了那些虎山峒的人么?她环顾众人:因为这个小东西不能离开这里,它太大了,可它又吃不饱商博良看着蛇母美丽的眼睛:你杀了那么多人,不惜和虎山峒的族人开战,只是为了喂饱这个东西?蛇母轻轻的叹了口气:不这样,我哪里去给它找这么多吃的?杀这么多人只是为了喂饱一条蛇?蛇?蛇母瞪大眼睛,一脸诧异的样子,谁说那是蛇?商公子,你太不懂着片林子里的事了,我要喂饱的,是一条龙啊!龙?商博良瞳孔收缩。

      世上是不是有龙谁也拿不准,总有些玄怪志异的书里言之凿凿,说何时何地何人遇龙。没有人能说准自己看见龙的时候龙是个什么样子。有时候龙被说成遨游山间驭气饮风的美少年,有时候则是荒原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巨兽,更多的则是航海的水手就着船头的火光,看着远方庞然大物从海中巍然浮起,黑暗中一双巨大的眼睛仿佛看穿世间一切似的遥望他们。人们说龙是有智慧的神兽,他们每天记录了天地初开千万年以来的历史,掌握星辰之神以下最伟大的力量,他们如年迈的智者,对于其他种族,只是遥望,永不接近。

      史书中总是一再的说,龙的降临,不是末日,便是新的辉煌时代即将到来。

      龙可能是千百种样子,但绝不是眼前刚才那条带着腥气的凶兽。

      那是龙么?彭黎也茫然。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焦心的等你么?蛇母勾着他的脖子,半依在他身上,来,抱我上去,我好想你抱我。你抱了我,我便给你还有这些人看这片林子里最大的秘密。彭黎猛地把她整个抱起来,让她舒舒服服的像个孩子似的躺在臂弯里,走上最后一段台阶。

      蛇母咯咯的笑,抚摸着他衣襟里露出的胸膛:你真好。她跳下来,带着狡黠可爱的笑容,缓缓的拉开了那幅白色的纱幕。纱幕后,是一张极大极高的黑木坐床,仿佛一座小小高台般,坐床上遍洒芬芳的花瓣,而坐床却是敷设在一截粗大之极的蛇身上。

      蛇尾渐渐变细末端自坐床前插入地下的石洞,蛇身则钻入石壁上巨大的洞口。即使这截蛇尾,径围也有一丈。一根巨钉把蛇尾死死钉进岩石里,似乎已经被钉在那里许多年了,钉子无处不是锈斑,蛇尾上没有血迹,尾巴还是轻轻的摇摆着。

      那蛇还是活着的。

      商博良忽的明白了。这条硕大无朋的巨蛇,它的身体蜿蜒在山腹里,它的尾巴被钉在了那里,所以无法自由的移动,只能依靠其他蟒蛇从外面吞吃东西回来吐给它。而他们在洞窟里爬行时遇到的腥臭的风,是那条大蛇在洞穴猛烈的呼吸。

      是时候该让龙神自由了,今日是龙神节的最后一天,我等到了自己心爱的男人,小东西也该变成龙了。蛇母轻轻的抚摸蛇尾商巨大粗糙的鳞片。

      帮我启开这钉子,好不好?她跟彭黎说话的语气永远像是在撒娇。

      好!蛇母和彭黎便站在了钉子的两端。巨钉上面十字形的铸着两条铁棍,蛇母教彭黎推着铁棍旋转钉子。这根钉子只怕有数百斤之重,即便只是推着它旋转,彭黎和蛇母两个也用尽了全力。钉子下方凿入石头的应该是螺纹,随着旋转,钉子一寸寸缓慢上升。

      大蛇似乎意识到自己即将获得自由,尾部剧烈的震颤着,像是遏制不住的激动。

      钉子被旋起到一半,蛇尾的震颤令彭黎和蛇母已经很难握紧铁棍了。

      我们推开,足够了。蛇母拉着彭黎走下坐床。

      蛇尾猛地一挣,震耳欲聋的巨响里,钉子被从石头里整个拔起,带着纷飞的石屑。大蛇终于从长年的禁锢中解脱出来,猛地甩尾,把数百斤的钉子从尾巴抛了出去。尾巴横扫,将黑木坐床荡成碎片,连带着把石壁打得裂痕四射。

      蛇尾闪电般没入了石壁上的洞口。与此同时,周围的山壁深处传来像是雷鸣,又像是巨石滚动般的巨响,从左到右,自下而上。那是蛇的欢腾,它在山腹深处凶蛮的横冲直撞,欢庆着自己的自由。

      你跟我说起的时候,我没有想到它是这么大。彭黎喃喃的说,我们两个人几乎都启不开那钉子。所以我要等你,蛇母抱着他,她身形娇小,就把脸蛋贴在他的胸口上,只有你能帮我打开这钉子,我等你等得好辛苦。彭黎忽的想了起来,环顾四周:你的仆从呢?这里没有其他人么?蛇母噘起嘴来:其他人,又说其他人,哪里有什么其他人?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这里是我们两个的。我手下那些人又怎么能跟我们一起见证龙神复生这样的大事?都是些浑身汗臭的粗男人和一些骚情的小狐狸,我让蛇都吃了他们。你刚才也看见了,都喂给小东西了。彭黎微微愣了一下。

      怎么了?不忍心了?又想着我手下那些骚情的小女人了?有了我还不知足么?蛇母满是嗔怒。

      不是不是,彭黎急忙辩解,我只想那些人对你很是尽忠,让蛇吃了他们有点可惜了。蛇母盈盈的一笑,她的神色变化极快,像是脸色和心情都阴晴不定的小女孩儿。

      她拉着彭黎的手高举起来,站在台阶尽头仿佛皇帝和皇后接受百官朝拜:你还不明白么?明天我们便是这云荒的王和王后了,以后再没有三母,只有我们两人,要多少人效忠我们没有?谁也不敢违逆你的意思,除了我,谁也不敢违逆我的意思,除了你。彭黎紧紧搂着她圆润的肩膀,激动得用力点头。

      蛇母游鱼一样从他臂弯里钻了出来,优雅的踮着足尖,跑跳着从台阶上下来,来到商博良他们面前,凑上去一一看着他们的脸。

      你们已经见了龙神的复生,这是别人一辈子想也不敢想的事,应该开开心心的死了吧?蛇母轻笑着,可我还要给你们一个机会。我的姐姐临死的时候下了一个诅咒给你们,给了你们一枚解石头蛊的解药,说只能让一个人活下去。我是她的妹妹,我要让她最后的心愿实现。那么现在你们三个会死两个,有谁不愿意死的,只要上来拉拉我的手,我便给他活路。蛇母伸出了手来。她的手软软的,白白的,仿佛半透明的软玉,伸在每个人面前,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女人的手,和活路。

      可是没人敢动,谁也不知道这额外的仁慈是什么意思。没人敢相信只要拉拉这只柔软的手儿便能活下去。彭黎站在蛇母的身边,冷冷的看着众人,手按钩刀的刀柄。

      商博良身边的女人颤抖着,偷眼去看老磨。老磨也在颤抖,眼角不住的痉挛。商博良看着剩下的两人,看见老磨的手在衣服背后摸索着。老磨衣服下贴着皮肉,该是那柄带着锯齿的刀。

      老磨猛地上前一步,死死的抓着蛇母的手,跪了下去。

      我要活,我要活啊!老行商鼻涕眼泪一齐流了下来,抓着蛇母的手仿佛救命的稻草,不住的磕头。

      你最老,却最聪明,比他们都可爱。蛇母轻笑着摸摸他纠结的头发。

      老磨的手在背后摸索着,忽的拔出了匕首。他把匕首高举起来,双手托着给彭黎。

      彭大人,给我一条活路,他回身,绷直了胳膊,直指着商博良身边的女人,这女人,她想我帮她抢药,她想杀了大人,她还说搞到了药就跟我远走高飞。是她上来时候把匕首给我的,我不敢的,我不敢的啊!他捧上去的匕首是彭黎在下水的时候交给女人的,彭黎接了过来,在手里慢慢的玩弄着。

      此刻他的一双眼睛就像蛇眼一样透着冷冰冰的凶毒,直视着女人,却是跟老磨说话:你自己说出来了,那就很好。你以为这两天我看不出你们两个的眼神暧昧么?太傻了。她拿什么讨好你?她的身子么?蛇母轻笑着,捏着老磨的下巴让他抬起头看着自己,跟她一起是不是神仙似的?我知道的啊,她是我教出来的,天生又是那么好的胚子。你们男人啊,看见女人白蛇一样的身子就连死都忘了。你还算聪明的,醒悟得快。她靠在彭黎身上,看着老磨:可你来晚了,我有了心爱得男人,否则你要是和我这个老师在一起,死十次都心甘情愿了。女人面无血色,呆呆的站着,眼睛里泛起死亡的灰色。她强撑着,却没了力气,腿一软就要倒下。商博良一把抓住她的大臂,帮她重新站直。

      是啊,死十次都心甘情愿。彭黎也说。

      他上前一步,钩刀横扫。老磨的喉咙里潺潺的涌出鲜血来,他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瞪大了眼睛,缓缓的倒地。

      别碰他的血,血里有蛊。彭黎冷冷的擦去钩刀上的血迹。

      蛇母踮着脚尖,轻盈的闪开,带着点怜悯似的看着老磨的尸体,叹了口气:可惜了那么聪明的男人啊。她转向剩下两人,再次伸出手来,一言不发,浅浅的笑着。

      不要玩下去了,你不是孩子,我们也不是。商博良淡淡的说,蛊母的诅咒下给竹楼里所有的人,如果你真的信那个诅咒,那么彭都尉也是被诅咒的人。你要他活着,我们都必须死。也未必所有人都愿意为了活路低头。蛇母愣了一下,又笑了,拍着软软的小手:真好,真好,你才是最聪明的男人。你看懂了我的心呢,姐姐的诅咒我最怕了,你知道么?自从她私奔回来我们在她脸上鎏了银,她的诅咒就比以前还要管用,从来没有失败过。她拍了拍手。

      两条黑影从极高处的穹顶直落下来。商博良猛抬头,下意识的拔刀,长刀出鞘指向空中。彭黎已经踏前一步,钩刀平挥,重重的击打在商博良长刀的刀镡上。商博良没有运力防备彭黎,长刀脱手飞了出去。两条男子大臂粗细的青蛇立刻缠绕了商博良和女人,蛇身收紧,绳索般把两个人从双臂到腿全部锁住,像是活的绳子。青色的蛇头在猎物们的面前缓慢地游移,蛇眼是惨白的,似乎死死的盯着人看,又似乎是瞎的。

      这是青绳,为你们准备的,你们是要被绳子勒死呢?还是要被蟒蛇吞了?蛇母摸着商博良没有表情的脸,那么英俊的人,被蟒蛇吞了我舍不得,被勒死虽然难看一些,但我不看便不难过了。她转身拉着彭黎的手:我为你解了石头蛊的毒,看你浑身这么裂着,我心里也开裂似的痛。彭黎摸了摸她颊边柔顺的头发,满脸都是关爱:我身上疼痛,心里却是舒服的。此刻他身上不断的开裂着,血一流出来,立刻凝固,胸前的衣服都被鲜血染红了。

      你在鬼神头中了蛊没有?彭黎解开领口露出那枚银色的蝎子来,我怕你也中了石头蛊,留着这药不敢吃。我自己死了没什么,你要是有事,我就算死了也心里愧疚。你真好。蛇母甜甜的说,我没中蛊,中了也不要姐姐的解药。我也是三母啊,不只是你怀里的小女人,不就是蛊虫么?蛇毒也能杀得了它们。她伸出手,一枚金色的细环套在她手腕上。细环自己跳了起来,游到她的手心蜷成一团。

      金鳞?彭黎说。

      你们都不懂的,其实金鳞就是石头蛊的克星。金鳞的毒平时是致命的,可是对于中了石头蛊的人,却是最好不过的解药。蛇母转向女人,要不然我这个美得让人妒忌的学生怎么现在也没有列开来呢?有了你,我便什么也不必怕。彭黎拉着她的手。

      金鳞从蛇母的手心蜿蜒着爬上了彭黎的手背,露出锋利的蛇牙,在彭黎手背上咬了一下。

      这样便好啦,很快就不痛了。蛇母轻轻抚摸着彭黎布满裂痕的胸膛。

      你这些小东西,真是宝彭黎说着,忽然感觉到一阵晕眩和滚滚的热气从后备直冲上脑。他的视线忽的模糊了,他想起那条小小的金鳞咬了他的手背,却没有离开,两枚长牙依然扣在他的皮肤里。他用力甩甩手,想把金鳞甩掉,可是那蛇死死的咬着,细小的身体缠在他的拇指上不动。

      蛇母轻轻按着他的胸口,稍微用力把他推倒在地。

      我忘记告诉你啦,蛇母柔声说,可是金鳞的毒比石头蛊还致命,若是用多了一些,便要死人。我挑的这条金鳞,也许太毒了一点。彭黎感觉到自己的眼前迅速的暗了下去,他颤巍巍的指着蛇母: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别动啊,你一动,金鳞就会咬得更深,那样你一下子就死了,蛇母蹲下来,摸着他的透,都没有时间想想我们在一起快活得日子。彭都尉,你的女人没有准备让我们中任何一个人活下来。商博良忽然开口,你忘记了一点,蛊母诅咒我们的时候,蛇母也藏在那个竹楼里,她自己也是被诅咒的人。如果她想让一个人活下来,那么只能是她自己,不是你。蛇母起身,幽幽的叹了一口气,看着商博良:你真是一个太聪明的男人了,聪明得让人舍不得下手。可你有的时候也太不懂女人的心了。女人的心。商博良低声说。

      蛇母轻轻的走近商博良,抚摸着他龟裂的面颊。忽然,她凑上去吻在他的唇上,她的嘴唇软得如同带露得花瓣,气息温暖,体香馥郁。商博良不能闪避,青绳勒着他的脖子,几乎要绞碎他的喉骨。

      蛇母离开了他的嘴唇,眼神幽幽的看着他:很软很舒服是不是?你们男人亲着女人的时候,只知道很软很舒服,却不知道女人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这时候有的女人心里满是快活,有的女人心里却藏着一条蛇般的怨恨呢。可偏偏你们男人就不想,只是咬着女人的嘴,像野兽叼着带血的肉。女人是不会杀了自己最心爱的男人的,她若是心爱那男人,便是为他死了,心里也是满足的。我真的那么害怕姐姐的诅咒?蛇母轻笑,笑话,那样我为什么还要和二姐姐联手对付她?彭都尉以为你很爱他。那是两年前了,我确实很爱他。那时候我才十六岁,看见这么一个异乡来的男人。他那么英武,又是皇帝的使节,带了那么多漂亮的锦缎要和我们结盟,送我漂亮的银镯子和锋利的刀子,又会跟我说我梦里也不敢梦到的事。哪一个女人不会对这样的男人动心?那时候在我心里他便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他什么都能做到,只要他跟我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姐姐的诅咒我都不怕。我便跟他说我们解放了龙神,从此我们两个便是云荒的主人。我把他当作神一样供着,生怕他有半点的不开心,我想用身子留住他,就自己日夜侍奉着他,从不违逆他半点,我又怕他对我倦了,就让我手下最漂亮的那些小女人侍奉他。他很高兴,可我心里留着毒水样的难受。蛇母幽幽的说,可最后又怎么样呢?他还是走了,他说大燮的皇帝便希望云荒永远都是这样三母共治,他说他要回去复命,他说他有任务在身。我留着泪苦求他,他也流泪,可是眼泪留不住男人的心,他还是要走。她咯咯的轻笑,笑声却悲凉:我那时候才明白大姐姐的心啊,才明白为什么她每天都在独自一人坐在那黑不透光的地方,明白她为什么有了玛央铎那样最漂亮的男人还是伤心得像个死人。可我不是大姐姐,我没有那么傻。她一甩笼着银色络子得长发,昂起头,我不信世上最好的男人我得不到。我召那些来云荒的行商们,问他们东陆是什么样子。那些行商都是些老柴似干瘪的男人,看着也让人恶心,可是他们也一样能告诉我很多没想过的事情。他们说东陆有很大的城,整個城市都是用石头搭建的,夜里都是亮堂堂的,整个城市里千万盏灯亮着,下多少雨都不怕,水渠会把所有的水带走,水渠两边都是没有毒的花。那里的女人每一个都穿着漂亮的锦缎,腰上打着丝绸的结子,那里的少年郎比我们云荒的少年都要温柔,会细心的在你耳边跟你说话,会在夜里在月下井边等你去相会,会把写好的信放在丝织的囊里,让鸽子飞来送给住在高楼上的你。那里的床很软很大,睡在里面像是躺在云上。她轻轻叹息:那时候我才知道我只是看见了世界的一个角落,这天下不是都像这片林子般贫瘠,而我心里那个无与伦比的男人在东陆也就是个骑都尉。他们说那并不是什么特别大的官,见不到东陆的皇帝,还要受无数人的支使。可那些见到我真面目的行商都说我是世上少有的漂亮女子,即便是东陆皇帝见着我,也要把我带进他的宫殿,让我裹在最华丽的锦缎和最轻薄的丝绸里,让美丽的女人们服侍我。什么银镯子,锋利的刀子,以前我看得那么珍贵的东西,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那些东西都配不上我了。世上还有更美丽的玛瑙和祖母绿可以妆点我的头发和衣服。所以你不甘心。商博良说。

      谁甘心?蛇母舔着商博良的耳垂,你见过我大姐姐了,云荒中没有人不畏惧的蛊母,可谁甘心跟那个老女人一样,一辈子玩蛊,自己身上都种了无数的蛊虫,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谁甘心跟这些整天身上汗臭和湿漉漉的男人们呆在一起?我十四岁当上蛇母,十四岁变成龙神的女人。可谁能甘心龙神节的时候非要去那些偏远的镇子里,让那些满身肥肉的大户压在我身上?每次那个时候,我都恨不得杀了他们!她忽地抬头,直视商博良的眼睛,瞳孔里像是藏着一根针:当你知道了外面的广大,谁还能忍?谁还会甘心一辈子呆在云荒这个鬼地方?所以你要杀了三母种其他两个,这样你便可以独霸云荒的权利?是,可这只是第一步。我手里还有龙神。你说它是蛇,可巫民们会说它是龙。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蛊母已经死了,你们还帮我把毒母那个无聊的女人也杀了,剩下我只要等着天亮的时候,在紫血峒外升起烟,那时候我的子民们都会来看,龙神复生,蛇母从此就是巫民的女王。云荒不再有三母,是龙神统治这片林子。但凡有不顺从的,龙神会吞掉他们整个镇子,任什么都无法挡着它的。以后我说的话便是不二的规则,那些大户再也休想让我去满足他们。而那个时候,我就要离开这里。蛇母笑了,眼里满是憧憬,我要去东陆,我要去看看那石头的大城,在最高的楼上等着最温柔的少年郎带着花来看我。她轻轻的喟叹:那才是人过的日子啊!巨蛇在山腹中穿行的隆隆声还不断的传来,暴躁又疯狂。

      我忽然明白蛊母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外乡人来这里惊动了这里的神和宁静,商博良轻声说,他们带来的,是欲望啊。欲望?蛇母说,谁没有欲望?我是个女人,我只想好好的活。她环绕着商博良的脖子,撩起遮盖了大腿的轻纱,整个身子攀在商博良的身上。她像是一条柔腻的白蛇,和青绳一起纠缠着商博良,丰盈的胸脯抵着他赤裸而龟裂的胸膛。

      蛇母瞟了一眼一旁的女人:漂亮的年轻人,你就要死了。可你死前我给你一个机会,你碰过我美丽的徒弟没有?你可以在我徒弟和我之间选择一个人。商博良静静的看着她的眼睛:这又是一个陷阱么?蛇母妩媚的微笑:是,也不是,那是我对你太好奇。我一直想知道你这样一个男人怎么会活在这个世上?怎么就有石头一样的心不动情?怎么你的眼里就看不到我?你的眼睛很漂亮,笑容也很漂亮,可是你像是一个死人,漂亮的死人,安安静静的躺着,美丽的女子唤你,你也步睁开眼睛,你的心是不跳的么?她的手轻轻按揉着商博良的胸口。

      那是因为你不懂。商博良轻声说。

      不懂?蛇母掩着嘴,轻轻的笑,那你教我吧?

      她的嘴唇贴在商博良的耳边吹气:“选我吧,我可想你能选我呢。你还不知道为什么我那男人会舍不下我,那些大户会舍不下我。我的徒弟学到我的本事还远远不够。我十六岁的时候迷死了那个男人,他舍命回来找我。今年我十八岁了,我会用在你身上的本事他都没有试过。我保证让你舒舒服服的死,只要试过了,你一定会觉得比活着还要快活一千倍。”她的话到此位置,她美丽的面孔抽搐着,泛起可怕的青紫色。

      她松开了搂着商博良的手,一边回退,一边回头。她的背后是手持钩刀的彭黎趴在地下,这个几乎已经瞎了的男人摸着爬了起来,挥动钩刀砍在蛇母的小腿上。他再一刀捅穿了自己的胸膛,胸膛里滚热的血涌出来,把蛇母白皙的小腿染得鲜红。他的血粘稠得几乎要凝固,泛着可怕得青紫色,青紫色沿着蛇母的身体迅速的往上蔓延,很快,白色的轻纱已经遮不住她可怕的肤色了。

      彭黎趴在那里,缓慢的开裂遮,每一处裂痕里都有青紫色的血溢出又迅速的凝结。

      “你这个……”他胸膛上的伤口里冒出青紫色的血泡,咕咕的几声,“贱人!”这是他一生最后的话,他开始崩裂了,血肉的碎片迅速的干枯化灰。他身体里的石头蛊终于发作了,怨恨的蛊虫在冥冥中吞掉了他身体的精华。他在死前把已经被鲜血喂熟的石头蛊喂在了蛇母的伤口里,那些疯狂的蛊虫也在侵蚀着蛇母的身体。

      蛇母挣扎着翻滚,发不出一丝声音,她觉得自己的喉骨已经硬得像是石头,舌头也随之慢慢僵硬,身体的感觉还在,身体内部慢慢开裂的疼痛足以把人的精神撕碎。

      “解开青绳,我可以帮你。”商博良低头看着她。

      蛇母用尽全身力气抬头看了他一眼,商博良的眼睛里静静的,带着悲伤。她咬着舌尖,趁着舌头还能动,发出“咝咝”的微声。两条青绳被这声音驱赶,从商博良和女人的身周围游了下去,贴着地面蜿蜒离去。

      商博良走了几步,驶回了自己的长刀,站在蛇母的面前。

      “你不明白那个男人怎么还能给你这么一刀是吧?你那么放心他,是觉得他中了金鳞的毒,本该不能动了。可是,你只知道东陆游很大的城,很软的床,還有世上最漂亮最温柔的少年郎……”商博良看着她漂亮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也泛起可怕的青紫色,细微的青紫色血管凸起在她的眼白上,仿佛小蛇般搏动。

      “可是你从不曾明白东陆,也不懂东陆人的心。”他提刀,转身,刀光一旋。

      刀刃饮血的瞬间,满月般光辉照亮了古老的神殿,商博良转过身不再看。蛇母的脸忽的恢复了美丽和平静,她从可怕的痛苦中解脱了出来,长长的呼吸了一生中最后一口空气,眨了眨眼睛。她的头一歪,漂亮的头颅从脖子上滚落,带着一头漆黑柔顺的长发。

      商博良缓步走近女人,两人隔着一丈远相对。

      “伸出手来。”商博良说,“有金鳞的那只手。”女人颤巍巍的伸出手臂,胳膊上的红纱垂落,露出霜雪般的腕子,金色的蛇鳞在刀光照耀下分外耀眼。

      “我观察它很久了,它只能感觉到接近的人有没有敌意,”商博良说,“我站在这里,它便只会沉睡。”“你相信我么?”他轻声问。

      女人看着他的眼睛,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商博良举刀沉思,刀上凄凉森严的冷光流转不息。女人看着他,微微打了一个哆嗦。她感觉到一阵风从自己的面前掠过,当她看清的时候,商博良已经从她的面前闪过。那一瞬间掠过的刀风仿佛能够割空切裂人的肌肤似的,让人胸臆冰冷。

      金色的小蛇从女人手腕上落了下去,留下了两枚长牙。它迅速的游进了石缝里。手腕上仅有细细的一丝血痕,商博良的刀在瞬间截断了金鳞的两枚毒牙。

      商博良转身看着她,长舒了一口气。女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瞪着眼睛,泪水缓缓地流了下来。她大哭起来,无力的倒向地面。

      “现在你自由了。”商博良抱住她。

      他摊开手,手心里是那枚银色的蝎子。他用眼神示意女人张开嘴,而后捏碎了那只蝎子,里面粘稠而腥臭的汁水一滴滴流进女人的嘴里。汁水入喉,一片冰凉,而后忽的开始火辣辣的烧着痛,而那几滴液体忽然像是苏醒过来的活蛇,它似乎在暴躁地甩动头尾,沿着喉咙一路往下窜去。女人惊恐的几乎喊出声来,可很快她就意识到药汁开始起作用了,灼烧的感觉在身体里四处流走,伴着一种让人牙根酸软的微痛,可是当那股灼热经过的地方,一直僵硬麻木的身体开始回复。

      “看来这蛊药是真的,一个那么狠辣的女人,却比蛇母要信守诺言。”商博良欣慰的微笑。

      他抛去了蝎子的空壳,胳膊上溅出几点血来。他的胳膊也和彭黎一样,几近分崩离析。女人看着他的胳膊,慌的只是流泪。

      “你不要怕,我还不会死,”他以龟裂的手臂轻轻抚摸她的头顶,放开了她,“我还有时间。你还有力气么?我们要赶快离开这里。”他们从洞窟里钻出来的时候,外面的月光依旧清明。山腹里的隆隆声越来越剧烈,令人听了就忍不住要逃走。可商博良忽的站住了,举头默默的看着夜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女人拉他的袖子,一手都是鲜血。

      “我的家乡,月光也是如此清明,走了那么长的路,现在忽然很想再回去看一眼。”商博良低声说,“可惜已经不再有机会。”“如果可以,能再陪我在这里坐一会儿么?”他转头问女人。

      女人呆住了,可她看了商博良的眼睛,并不能拒绝,轻轻的点了点头。

      两个人背靠背的坐在一块岩石上,背心里能够感觉到对方传来的温度。商博良从腰间抽出了一杆烟袋,烟袋上挂着一小包烟草。商博良熟练的把烟草填满,用火镰点燃了。第一口芬芳的烟雾腾起来的时候,他无声的笑了,手肘支在膝盖上,悠然望着远方的山脉。

      女人不知道那袋烟抽了多久,很多年后她回忆起来,只是转眸一睇的瞬间,或者是一生般的漫长。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头顶星斗缓慢的移换。

      烟袋熄灭的时候,商博良起身:“你能喊一声我的名字么?”女人想了很久,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像是蚊呐:“商……博良。”他们久久的对视,女人看见商博良笑了,他的眼睛朦胧起来,像是有一片远山上来的云在他清澈的瞳子里流过。

      “谢谢,从没有听过她喊我的名字。”“她叫什么名字?”女人用自己都觉得很陌生的声音问。

      “寂。”商博良轻声说。

      商博良牵过黑骊,拍了拍它的背,指着女人:“带她离开这里。”他把女人扶上马背:“别怕它,它其实是匹很乖的仔马养大的,这么说了,它便不会伤你。”女人不知道说什么,死死拉着他的袖子。商博良笑笑,从她的手里扯回衣袖。

      “你……你还要去云号山,”女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你不要死在这里。”商博良看了看自己开裂的胸膛,微微摇头:“我无法离开这里了,而世上并不该有龙神,它不能突破地宫的束缚,它应该和我一起留在这里。”他在黑骊的屁股伤拍了一巴掌,黑马带着女人缓步离开。

      商博良站在马后,他的笑容入第一次和女人相遇的时候,温暖如一场下午的阳光:“云号山并不重要,我想我之所以不断的走,只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我已经去过了很多地方,看见天下偌大,有很多事我不曾想过见过的。我已经心满意足。”“走吧,沿着来路一直出去,不要回头,不要记路,忘记这个地方。”他说,而后转头走向洞窟。

      月光下,他的背影萧索孤单。

      马蹄滴滴答答的走在石道上,背后的山影越来越远。

      女人默然的随着马前行,古老的树木和盛开的花在她身边掠过,红色的鸟儿悬停在空中看着她。她低着头,想一个男人走了很长的路,他曾经想去云号山,那是他的终点,可是他终也无法抵达。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微笑着,当他看到了自己的脸,那微笑凝固了,像是风化的石像般剥落。他的瞳子看了让人心里惊慌,静静的,带着悲伤。

      她在纱幕后仔细的听那个老行商叫他商兄弟,于是她记住了这个人姓商。

      也许直到最后他都以为这番话只是女人编出来接近自己的谎言。

      这么想着她忽然想要放声大哭,可她压住了,趴在马背上低低的啜泣。

      天越来越亮了,千千万万的蛇骨藤苏醒,在阳光下悄悄的抽出细嫩的新枝,而同时它的花开放了,一朵朵殷红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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